“萌”为什么不能简单理解成“可爱”？

如果要向一个不熟悉日本御宅文化的人解释“萌”，最方便的翻译大概就是：

可爱。

猫耳、双马尾、女仆装、大眼睛、小巧的身体——看到这样的角色，我们确实很容易说：

“好萌。”

于是，“萌 = 可爱”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但这个解释很快就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例子：

眼镜萌。
制服萌。
反差萌。
大叔萌。
人外萌。
机械萌。
声音萌。
关系性萌。

有些“萌点”甚至根本谈不上通常意义上的可爱。

而同一个角色，有人觉得非常萌，另一个人却完全没有感觉。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问题不是：

“萌”是不是另一种“可爱”？

而是：

为什么日本御宅文化需要在“可爱”“喜欢”“漂亮”“性感”之外，再发展出一个叫作“萌”的词？

这篇文章想讨论的正是这个问题。

RESEARCH GUIDE · 研究导读

核心问题

为什么御宅文化中的“萌”不能简单理解成“可爱”？两者之间究竟重叠在哪里，又为什么需要两个不同的词？

阅读时间

约 12–15 分钟

关键词

萌かわいい角色情感御宅文化角色消费

研究领域

宅文化批评 · 角色研究 · 情感研究

一、先不要急着把“萌”和“可爱”对立起来

一种很容易理解的解释是：

“可爱”描述对象，“萌”描述我的感情。

这种说法有一定启发性，却并不严格。

因为日本国内关于「かわいい」的心理学研究已经指出：

“かわいい”本身也不是简单存在于对象内部的客观属性。

入戸野宏等研究者更倾向于把“かわいい”理解为观看者与对象之间产生的一种情感。

同样一个角色，有人觉得可爱，有人不觉得可爱；即使是同一个人，在知道角色的性格、经历和故事之后，也可能比第一次看到外表时觉得它更加可爱。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不是：

かわいい = 对象属性
萌え = 主体感情

而是：

かわいい
和
萌え

都涉及：

对象
+
观看者
+
关系
+
文化语境

真正需要解释的是：

它们为什么仍然不是同一个词？

二、“かわいい”的历史其实远比“萌え”古老

「かわいい」并不是御宅文化创造出来的词。

关于日本语中“かわいい”感情的历史，宇治川正人的语言史研究指出，古代日语长期存在多种表达类似情感的词汇，而现代「かわいい」的意义本身也是漫长历史变化的结果。

它曾经包含：

可怜；
惹人怜爱；
小巧；
爱惜；
亲昵；
令人微笑；

等彼此重叠的意义。

因此，“かわいい”本身就是一个很宽的感性领域。

它可以用来形容：

婴儿；
小动物；
玩具；
衣服；
字体；
老人；
食物；
文具；
房间；
动画角色；
甚至某种行为方式。

也就是说：

“かわいい文化”并不等于“萌文化”。

御宅文化当然大量使用“かわいい”，但“かわいい”的历史和使用范围都远远超过御宅文化。

三、“萌え”则拥有非常特殊的亚文化出身

现代亚文化意义上的「萌え」出现得晚得多。

关于它究竟最早来自哪里，一直存在不同说法：

文字输入与「燃え」的转换游戏；
某些名字中带“萌”的动画角色；
早期电脑通信与动画爱好者社群；

等等。

这些“起源故事”很难证明某一个就是唯一源头。

因此，与其寻找“第一个说萌的人”，更稳妥的做法是看这个词在什么环境中开始稳定地被使用。

《デジタル大辞泉》把现代意义的「萌え」解释为：

对某个人或事物产生的强烈爱着、热情、欲望等感情。

并指出，它大约从1990年前后开始在漫画、动画爱好者之间使用，最初的对象尤其以虚构人物为中心。

换句话说：

“萌”从一开始就和对虚构人物产生强烈感情这一问题紧密相关。

这点非常重要。

四、“萌”首先不是一种造型，而是一种强烈偏爱

今天我们很容易把“萌”视觉化。

例如一想到“萌系角色”，脑中可能立刻出现：

大眼睛；
小鼻子；
双马尾；
制服；
猫耳；
少女身体；
柔和声音。

于是“萌”好像变成了一种角色设计风格。

但从语言使用来看，这还不够。

因为人们不仅会说：

这个角色很萌。

还会说：

我萌眼镜。
我萌制服。
我萌年上。
我萌人外。
我萌这种关系。
我萌这种说话方式。

这里表达的已经不是：

“这个东西长得可爱。”

而更接近：

“这个东西会特别强烈地击中我的偏好。”

因此，可以暂时把“萌”的结构画成：

对象中的某种东西
        ↓
被观看者识别
        ↓
触发强烈的偏爱 / 爱着 / 兴奋
        ↓
“萌”

所以“萌”真正特殊的地方之一是：

它同时在描述对象，也在暴露观看者自己的偏好结构。

五、这就是为什么“眼镜萌”和“眼镜很可爱”不是完全一回事

假设一个人说：

“眼镜很可爱。”

他可能只是在对一个视觉对象进行积极评价。

但如果他说：

“我是眼镜萌。”

这句话同时还在告诉别人：

“眼镜是能够稳定触发我角色兴趣的一种要素。”

于是“萌”开始拥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功能：

它不仅描述角色。

它也描述：

我是一个怎样的观看者。

例如：

眼镜萌
制服萌
无口萌
年上萌
人外萌
机械萌
声音萌
关系性萌

实际上都在建立一张关于观看者自己的偏好地图。

这也是“萌”为什么特别适合御宅文化。

因为御宅文化本身就发展出了非常细密的：

识别、命名和交流角色偏好的语言系统。

六、这里才真正进入東浩紀的“萌要素”

谈到“萌”，很难完全绕开東浩紀。

在《動物化するポストモダン》第二章中，讨论的顺序非常值得注意：

物语消费
↓
大きな非物語
↓
萌え要素
↓
数据库消费

也就是说，“萌要素”正处在物语消费向数据库消费转换的理论位置上。

这里最容易出现一种误解：

猫耳 = 萌属性
双马尾 = 萌属性
女仆 = 萌属性

所以只要把足够多萌属性装进角色，角色就会自动变萌。

事情并没有这么机械。

“萌要素”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

大量角色特征开始能够被识别、命名、拆分，并跨越不同作品重新组合。

例如：

猫耳
女仆
双马尾
眼镜
妹妹
无口
傲娇
制服
机械
兽耳
特定口癖
特定人物关系
……

这些东西不必先属于某一个完整故事。

消费者已经能够直接识别它们：

“这个是我的萌点。”

七、但“萌要素”并不等于“萌”的全部

这里需要特别谨慎。

東浩紀的“萌要素”是为了分析一种御宅文化消费结构。

它并不意味着：

所有“萌”的感情都能被拆解成角色属性。

一个非常简单的反例就是：

反差萌。

假设一个角色一直非常冷酷。

但是某一天，他偷偷照顾了一只小动物。

很多人可能突然觉得：

“好萌。”

这里真正触发感情的，并不是：

“小动物”这个萌属性被安装进了角色。

而是：

我们此前对角色形成的认识
            +
一次违反预期的行为
            ↓
重新理解角色
            ↓
产生强烈情感反应

也就是说：

“萌”也可以发生在关系和变化之中。

它可以来自：

反差；
剧情积累；
一个动作；
一句对白；
某种声音；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对角色长期形成的理解。

因此：

“萌 = 属性”同样过于简单。

八、日本心理学里的“かわいい”研究反而让问题更有趣

这里可以回到「かわいい」。

入戸野宏等人的研究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

“かわいい”不是对象本身固定拥有的属性，而是一种人与对象之间形成的感情。

例如：

某个人可能第一次看到一个角色时觉得一般。

但了解它的背景故事以后，却开始觉得：

“越来越可爱。”

这已经说明：

“かわいい”也可以依赖关系和知识。

2015年金井嘉宏、入戸野宏针对大学生所做的研究还发现：

对婴儿、动物以及一般物品产生的“かわいい”感，与共感性等心理变量存在一定关系；

但是：

对“キャラクター”的かわいい感，并没有表现出完全相同的预测结构。

这至少提醒我们：

面对角色产生的“可爱”感，本身可能就已经不同于看到婴儿或小动物时的可爱感。

而这里，恰恰与“萌”的问题开始接近。

九、所以真正的区别不是“客观 vs 主观”

到这里，我们可以放弃一个过于方便的二分：

かわいい = 客观
萌え = 主观

更合理的比较是：

	かわいい	萌え
历史	历史悠久	约1990年代开始形成现代亚文化用法
使用范围	极广	最初与漫画、动画、虚构人物关系密切
感情	爱惜、亲近、积极感情等	强烈爱着、热情、偏爱、兴奋、欲望等
对象	人、动物、物品、空间、角色等	角色、人物、属性、关系、情境等
亚文化功能	不一定	很强
表达个人偏好	可以	特别突出
与角色属性分类	不必要	经常发生
性意味	不必要	可能存在，但并非必要条件

因此：

“萌”与“可爱”的关系最好理解成两个部分重叠、但边界并不一致的集合。

可以想象成：

        かわいい
     ┌───────────┐
     │     ┌───────────┐
     │     │    萌え    │
     │     │           │
     └─────┼───────────┘
           │
           └───────────

有些东西既可爱又萌。

有些东西可爱，却完全不萌。

也有些东西：

明明一点都不符合传统“可爱”标准，却非常萌。

十、角色理论为什么会反复遇到“萌”

这也是为什么日本的角色研究很难绕开“萌”。

斎藤環长期从虚构、角色与欲望的问题讨论御宅文化。

他在2008年甚至专门发表过题为：

「『萌え』の本質とその生成について」

的文章。

而在2011年的《キャラクター精神分析》中，又直接设置了一章：

「キャラ“萌え”の審級――キャラクターとセクシュアリティ」

这意味着，在角色理论中，“萌”已经不仅是：

一个审美形容词。

而会牵涉：

角色为什么能够成为感情乃至欲望的对象。

这也是《戦闘美少女の精神分析》的问题意识之一：

我们明明知道角色是虚构的。

却依然能够：

喜爱它；
迷恋它；
为它悲伤；
对它产生欲望；
为它消费；
因为它和别人形成社群。

于是问题不再是：

角色究竟“可不可爱”。

而是：

虚构对象为什么能够对现实中的人产生真实作用？

十一、“萌”是否一定包含性欲？

这个问题也不能简单回答“是”或“不是”。

有些“萌”的使用明显和：

欲望；
性别；
身体；
恋爱幻想；

发生关系。

日本国内关于“萌文化”的研究，也一直存在从性别和性欲结构切入的路线。

例如斎藤環的角色论会明确讨论：

キャラクターとセクシュアリティ。

村瀬ひろみ关于日本商业动画中女性形象与“萌文化”的研究，则从女性角色表象与性别问题进入这一现象。

因此，把萌彻底“去性化”并不合适。

但是反过来：

把所有萌都还原成性欲，也同样解释不了现实使用。

因为我们完全可以说：

工厂萌。
铁道萌。
机械萌。
关系性萌。
大叔萌。

其中性的程度可以相差极大。

所以研究时真正有意义的问题应该是：

在这个具体语境里，“萌”包含了什么样的欲望？

而不是：

“萌到底是不是性的？”

十二、“萌”甚至还是一种社群语言

假如“萌”只是私人感觉，那么它其实没有必要拥有这么复杂的词汇系统。

但御宅文化中，人们会大量公开表达：

我的萌点是什么。

例如：

眼镜萌
年上萌
年下萌
制服萌
人外萌
无口萌
CP萌
关系性萌

这种表达同时完成了两件事情。

第一：

描述角色。

第二：

描述自己。

也就是说：

“我萌X”
=
我告诉别人：

我怎样阅读角色
+
我会被什么吸引
+
我属于什么兴趣圈

这也是“萌”与御宅社群之间很重要的联系。

它提供了一种：

把私人情感变成可以交流、分类和寻找同好的语言。

十三、为什么中国语境尤其容易把“萌”理解成“可爱”？

这里还有一个很适合中文读者注意的问题。

日语「萌え」后来进入中文互联网以后，“萌”本身发生了新的意义变化。

广岛大学周硕关于中日“萌／燃”借用关系的研究整理了一项很有意思的先行调查：

有相当比例的中文母语受访者会直接把中文“萌”理解为：

“かわいい”。

也就是说，在中文传播过程中：

日语：
萌え
= 强烈爱着 / 偏好 / 欲望 / 兴奋等

        ↓ 传播

中文：
萌
≈ 可爱 / 呆萌 / 萌萌的

两个词之间原有的距离被进一步压缩了。

所以今天中文里说：

“这只猫好萌。”

很多时候确实几乎就等于：

“这只猫好可爱。”

但这并不意味着：

日语御宅文化中的「萌え」从一开始就只是“可爱”。

这其实是一次非常典型的：

跨语言传播导致的意义重组。

十四、所以研究“萌”，应该研究什么？

如果一个学生说：

“我想研究萌文化。”

真正开始研究以后，至少可以往下面几个方向拆。

1. 表象研究

什么样的：

身体；
眼睛；
发型；
衣服；
声音；
动作；

会被编码为“萌”？

2. 角色研究

为什么某些角色能够：

脱离原本故事，仍然成为强烈情感对象？

这里可以继续进入キャラ / キャラクター。

3. 消费研究

为什么所谓“萌要素”能够进入：

手办；
卡牌；
手游；
周边；
联名商品；

并转化为商品价值？

这里可以继续进入数据库消费。

4. 情感研究

为什么一个根本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人物能够让人：

高兴；
心疼；
眷恋；
嫉妒；
欲望；
悲伤？

5. 性别研究

哪些身体、性格和人物关系被不断编码成“萌”？

谁在观看？

谁成为被观看对象？

不同性别社群里的“萌”是否拥有不同结构？

6. 粉丝研究

当人们互相交换：

“你的萌点是什么？”

他们如何建立：

同好；
标签；
圈层；
身份；
亚文化社群？

十五、因此，“萌”为什么不能简单翻译成“可爱”？

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给出一个比较稳妥的答案。

不是因为：

“萌”和“可爱”完全不同。

恰恰相反。

它们有很大重叠。

真正的问题是：

“可爱”无法覆盖“萌”在御宅文化中承担的全部功能。

“萌”不仅可以表达：

这个角色让我觉得可爱。

它还可以表达：

我特别偏爱这种角色。
我会被这个属性击中。
我喜欢这种关系。
我对这个虚构人物产生了很强的爱着。
这是我的萌点。
我和你拥有相同的萌点。

所以它同时连接了：

角色表象
+
个人感情
+
欲望
+
角色属性
+
文化分类
+
消费
+
社群交流

这也是为什么“萌”会成为御宅文化如此重要的一个词。

十六、真正值得问的不是“萌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研究最终只是为了找到一句：

“萌就是……”

那么很可能反而会把这个概念写死。

从语言史、御宅文化批评、心理学和角色论来看，“萌”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变化、边界模糊的词。

所以更有研究价值的问题也许是：

谁，在什么时代，对什么对象，在什么语境中，为什么需要使用“萌”这个词？

例如：

1990年代动画爱好者说的“萌”，

2000年代数据库消费理论中的“萌要素”，

女性同人社群中的“萌”，

今天中文互联网里的“萌”，

以及手游、VTuber时代的“萌”，

未必是完全相同的东西。

而这种变化本身，就是御宅文化史的一部分。

结语：萌真正命名的，也许是一种“被虚构打动”的方式

“萌”当然可以和“可爱”同时发生。

但是它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也许并不是：

这个角色到底够不够可爱。

而是：

为什么这个由线条、声音、设定、代码和故事组成，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对象，却能够对一个现实的人产生如此具体的作用？

我们会：

为角色难过；
对角色产生保护欲；
为它花钱；
收集它的商品；
因它认识朋友；
创作新的故事；
对某个动作、表情甚至一句台词反复产生感情。

于是“萌”所命名的，可能正是：

虚构对象与现实情感真正接触的那个瞬间。

而对宅文化批评来说，真正值得研究的，也正是这个瞬间是怎样被角色设计、媒介形式、文化代码、个人经验和粉丝社群共同制造出来的。

站内延伸阅读

参考文献

東浩紀『動物化するポストモダン――オタクから見た日本社会』講談社現代新書，2001。
斎藤環「『萌え』の本質とその生成について」『國文學――解釈と教材の研究』53巻16号，2008，pp.6–13。
斎藤環『キャラクター精神分析――マンガ・文学・日本人』筑摩書房，2011。
金井嘉宏・入戸野宏「共感性と親和動機による“かわいい”感情の予測モデル構築」『パーソナリティ研究』23巻3号，2015，pp.131–141。
やまだようこ・木戸彩恵「『かわいい』と感じるのはなぜか？――ビジュアル・ナラティヴによる異種むすび法」『質的心理学研究』16巻1号，2017，pp.7–24。
宇治川正人「『かわいい』と思う感情を表現する語の変遷――古語辞典・国語辞典の記述の分析」『日本感性工学会論文誌』20巻3号，2021，pp.249–256。
周碩「現代中国語における単漢字日本語借用語――『萌』と『燃』を例に」『アジア社会文化研究』25号，2024，pp.135–159。
村瀬ひろみ「日本の商業アニメにおける女性像の変遷と『萌え』文化――新しいジェンダーを求めて」『Gender and Sexuality』1号，2005，pp.77–92。

补充阅读

Patrick W. Galbraith, “Moe: Exploring Virtual Potential in Post-Millennial Japan,” 2009.
关于「萌え」的词源，目前存在多种说法。本文不采用某一种起源传说作为定论，而将重点放在1990年代以后该词在漫画、动画爱好者社群中的使用与意义扩张。

本文将“萌”视为一个历史上不断变化的文化概念，而非拥有唯一稳定定义的心理学术语。不同研究传统对“萌”的理解并不完全一致，本文尝试从语言史、角色论、消费论与“かわいい”研究之间的交叉处整理其问题。